换平时,布冯那双长满反斗纹的大手,可以拍死飞过门前的任何一只蚊子,但范德法特那记任意球罚得有眩晕,或者“欧洲通行证”粗糙的表皮让布冯拍上去有不适感,他犹豫了,犯了一个小小的却是一生都没有犯过的错误,像填弹手一样把皮球递斯内德脚下,皇马小将经范尼轻轻一嗑,就进了那个将讨论整整一个欧洲杯的疑似越位球。
越不越位并不重要,荷意之间这一个丢球本身比翻阅“裁判员手则”更意味深长,意大利队好像没有欲望,他们用踢一场意甲的方式踢一场欧洲杯死亡之战,规范,匀速,认真但没有追求,好像还泡在世界杯和欧冠光荣的香槟沫里,但一辈子都在内讧的荷兰人却回报了三十年的宿仇,一个球十年,三个球整好三十年,横跨了克鲁伊夫、巴斯滕、博格坎普三代人亢奋而迷离的时空。
意大利人从06年夏天就没有欲望了,残存的那点荷尔蒙也在米兰夺取欧冠后清空掉,这样一群饮食男儿,不能真要求他们把足球当成毕生信仰,毕其功于一役就很爷们了,在夺得世界杯欧冠后,以米兰为中场的意大利会出现创造力疲软。所以我在欧洲杯赛前新浪聊天向张路指导请教时,坚持以一个外行的顽冥不化担心意大利要出事,而荷兰也许会有收获。原因很简单,要求皮尔洛、加图索、安布罗西尼甚至还有本赛季攻进四十四个球的托尼还能龙马精神,很违背人性。
意大利人的失败没什么猥琐,这个道理就像06年世界杯上巴西不可能夺冠一样,像大罗小罗阿德这样的肉食动物,已对重复的荣誉没有饥渴感,每年挣够八百万欧,葡萄美酒夜光杯,谁还会再像战士一样打拼,想打拼也没了荷尔蒙。这不是正宗足球原理,倒也很足彩法则。
克鲁伊夫关于巴斯滕“以进攻为代价加强防守”的批评话音刚落,没有那么华丽但更有力量的荷兰就3比0战胜了意大利,三十年的羞辱,一个球十年,完成克鲁伊夫、古力特、博格坎普三代符号式的人物未竟事业。荷兰人用荷尔蒙踢球时从来没有这种好球,他们激素本来就偏高,必须降低荷尔蒙含量踢球才会更冷静更有效率。这是一场意大利队的失败,却是某种意式足球的胜利,荷兰人用意大利式紧凑的防守,坚挺的后腰,高效的反击,完成了三十年河东、三十年河西的逆转。多纳多尼一定很纳闷,这是我的队友巴斯滕吗,这是那支一激动就乱来的荷兰队吗,这时候全世界所有的意迷疑惑也绝大于悲伤,因为荷兰队变得冷酷。
飞翔的荷兰人不可怕,让他们随把耳朵割掉的梵高去飞吧,荷兰人飞着飞着自己就会掉下来,砸地上那个大坑被叫做“无冕之王”;但巴斯滕把华丽的翅膀拆散,组装成了一架踏实的板车,防守、从中场双后腰甚至三个拖在范尼身后的小前锋开始防守,恩格拉尔和德容可能是荷兰足球史无前例的一个纯防守双后腰战例,这遭到了克鲁伊夫殿堂上的嘲笑,荷兰足球就是这样,它才是谢亚龙主席说的“死也要死得有气势”。
之前一个有些搞笑的数据是:范巴斯滕球员生涯中从来没有攻破过意大利的大门,范巴斯滕可以攻破全世界的大门,除了意大利。这一定让长期在意甲厮混的他很郁闷,所以当里杰卡尔德还在巴萨坚守美丽足球时,当古力特因在切尔西的“性感足球”失败从此遁形江湖后,面包师的儿子却务实地改造着荷兰的防线,那天鲁本、范尼、范德法特、范布隆姆霍斯特敲开房门时被说成是“战术逼宫”,但我更愿意理解这是双方的战术妥协,一根筋的荷兰人不可怕,学会妥协的荷兰人才可怕。
没有欲望的意大利和学会妥协的荷兰,把三十年颠倒过来,曾经被称为“飞翔的荷兰人”摔了三十年跟头,现在学会脚踏实地走路了,当范德法特、斯内德兢兢业业防守,与加图索、安布罗西尼纠缠在一起,不佩服荷兰人都不行。
不管荷兰最后能否夺冠,但从范巴斯滕身上看到克林斯曼的影子,少帅在欧洲成为革命推进者,只不过后者鼓励进攻,前者捡起防守,不要担心荷兰足球不好看了,如果你是一个荷迷,一定懂得死了才是最不好看的道理。
恍惚看到斯科拉里对葡萄牙艰难的改造,对于像荷兰、葡萄牙这种美丽而哀愁的球队,千万不要像艺术家里杰卡尔德一样,让巴萨越踢越精致,越踢越妖蛾子,飞蛾扑火自取灭亡。如果说斯科拉里是从基因中改造了葡萄牙,那么巴斯滕就是从态度上改造了荷兰,过去的葡萄牙没有德科穆蒂尼奥这样的糙人,也没有C罗这样集风格与效率于一身的妖人,但荷兰从来都有能力杰出的防守者,比如科曼比如里杰卡尔德比如斯塔姆,荷兰人要做的只是把态度放正,世界对于他们只是想不想去征服,而不是能不能去征服。
征服世界之前,荷兰人得征服自己傲慢的心,和在攻防之间平衡点的错觉。
看着火一样激情的荷兰人,变得水一样冷静,感到刀锋瓦蓝的残忍。
巴斯滕背叛了荷兰足球,离华丽越远,离胜利越近。